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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谦
作者：魏来
真就应了"事事难预料"的戏词，刚刚受人之托在东方银座的项目上，去劫韩家英①的粮草，虽然没黑没白地折腾了一个多礼拜，最后也就是害得韩大师匆忙北上抢险，自己却没得什么好处，正欲收兵，不料我们视为固若金汤的后防线上的远洋天地却起了火……真是害人害己，报应啊报应。
一进远嘉②的门，就看见那些崭新得冒着新味儿的苹果电脑以及全套设备摆在耀眼的地方，心中刚是一惊，就从正在工作着的远嘉员工们向我投来的目光里，看出事态有变，莫非继任的广告公司入住了不成？那些设备一水是市场上最时髦的配置，一眼就看得出继任公司是饱含着昂然的工作热情与高涨的期望值来的，不妨心中暗笑：许总这又使得是哪一招？草船借箭？可眼下没船呀？③借鸡下蛋？这鸡也太肥了吧?……高，真高！转即又想, 莫非许总要自己干? 不能吧? 这不是光见贼吃肉么? ……不懂, 识不明白……
调侃尚未尽兴，一股莫名的酸楚又涌上心头，并非预感着要断了一条财路，只是想终于到了要和远洋天地；远嘉顾问；远洋艺术中心分手的时候，想着一连将近两年的并肩奋斗与共同成长，想着在工作中结下深厚友谊的同志们，心就酸了。我坚信，这种感情是很难让旁人理解的，虽然换人是行业内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我也早有准备，只是以这样平静的方式发生，却出乎我等预料，但却非常符合许总行事的习惯。
初识许谦简直是一件很意外的事，那大概是实现四化这一年的年初，当时我的第一本设计年鉴刚刚面世。有个好心的朋友看后就主动要帮我引见一位"大款"，说是此爷每天几百万上下的生意,我听了根本没信，因为市面儿上这路故事太多，出于礼貌给了朋友几本书，请她转呈，也就忘了。待到许谦打来电话，我根本没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后来过去很久与许谦熟了，才知道是朋友做的媒，赶紧请客吃了一顿烤鸭。
我被那个来自房地产公司的电话，约到位于联想桥北面的一栋临时建筑里，许谦的办公室简单得只有桌子椅子、电话和图纸。许总屋里从来不摆大班台，一张设计师用的大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貌似英俊潇洒，风格儒雅，谦虚谨慎，海归气质的年轻人，大半初识许谦的人都是这么个印象误差。在初次会谈的三十分钟内，我听他前后接了二十分钟的电话。那天我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是一次务虚的会谈，好像许谦简单地向我介绍了一下中远集团和中远房地产，以及即将兴建的远洋天地与远洋风景，（当时天地还是京棉三厂，风景是一片三角形的空地）让我有空去看，待他出差返京后再谈，仅此而已。对于那天的见面，我根本没有报什么希望，我至今都认为争取这样的客户，无非就是把人的意志泡在漫长且毫无意义的，考查式的，竞稿过程中消磨干净。于是，除了和陈斐回家途经西直门时看了看那块空地之外，没做任何准备工作，因为我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个年轻人所说的话。
但令我始料未及的事，正是在那一天开始发生的，以至于后来为中远房地产将近两年的服务，成为了改变我命运的工作。虽然许谦严格禁止了我在设计作品上的署名权，甚至干涉我在地产业接触其他客户。但早晨设计的知名度还是迅速传播，甚至一度在地产界很有名，一些作品开始受到媒体关注，设计费这一年涨了三倍，订单却仍然络绎不绝。为中远服务的这一系列工作无疑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迅速成长的机会，幸运的是我们紧紧地抓住了它。但老实说，这个幸运是在我们抓紧它之前，被人送来的，虽然这个人后来又把它拿走了，但我们依旧非常敬佩他，（毕竟在成长的过程中，这样的机会拥有一两次就足够了）他就是后来被我们又爱又恨的许谦，作为客户我敢肯定地说，他是最出色的。出色之处有二，其一：他为了自己的工作能够尽善尽美，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与付出，甚至到了自私的地步，但从客观上讲，如果你在这种重压之下能够坚持下去，你就一定能进步。其二：许谦不光付给我报酬，而且还给了我一样更值钱的东西--高效优质的工作方法，这就是他一直要和我算学费的原因，但至今我还没有付钱的打算，可能是我们之间在"传授"和"偷艺"的产权概念上有分歧。
一 喝了的感觉
许谦果然从深圳回来一下飞机就给我打了电话，约好晚上见面的地点：位于航天桥东北角金玉大厦一楼的BIG Burger，那是一间咖啡味道极差的汉堡快餐店，小吴④后来跟我说她也是在这里被许谦游说晕了，才上了"贼船"的。可惜这家店在不久之后就关门了。
我和陈斐在店里喝了半杯咖啡的功夫，许谦从外面匆匆赶来，手里拎着当时他唯一的项目资料--远洋天地的环境规划初步方案。虽然许谦后来非常得意地回忆说，当时他仅靠着这一并不确定的资料就蒙了很多人，甚至还卖了房，但我仍然觉得那是我目前见过的最为专业的一张环境规划。不是说图纸有多么花哨，而是能为销售人员与客户构建了一个无限的遐想空间，是一幅很有煽动性的生活梦想。从那时起，我才慢慢开始理解什么是建筑的人性化。后来我一再向一些发展商提出类似的建议，但都没有引起多大重视，可见意识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许谦是个发掘商品卖点的天才，总是要求我们在商品出卖之前先把他分析透彻，他不相信谁可以将自己不爱或不了解的东西卖出好价钱。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们拼命学习，从各个方面收集建筑（特别是人居建筑）知识、环境知识，地域文化知识、历史知识、设备知识。果然效果明显，后来我们的楼书内容丰富极了，而且非常有趣，很受欢迎。有时候，我还跑到样板间，心血来潮地给想要买房的人充当讲解（因为我天生就爱从事当面兜售的工作，而且乐趣无穷），我的游说总是令客户十几分钟后就晕菜，要是换了许谦也就是个五六分钟吧，继新⑤与我们风格迥然，他是看上去真替客户着想的那种风格--仁义。
许谦的口才是无与伦比的，我一直琢磨着学也没学会，他说话语速很慢，声音不大，透着有学识。而我总是声音大且语速太快，总象迫不及待的样子。森林⑥有句话非常形象，他说，听潘大师⑦与许谦说话都特晕，但潘大师的话往往太悬，不敢信，许谦的话是让你不能不信的那种。 许谦坐定后，也要了一杯咖啡，然后打开图纸，斯斯文文地侃起来，论着说我也算行侃这一行的老人儿了，紧加小心但还是晕了，差点当时掏了钱。
"你说的是真的么？这哪里是咱中国的房呀？太洋了也……"
"买你的房是不是得凭票呀？我怎么听着还得先签证似的。"
"就别收美元啦？现在套汇可查得严，再说咱们老百姓也没路子呀。"
"太不识逗啦吧？"许谦有点失望了"说工作吧！"
这就是我和许谦第一次谈话的经历，现在怎么想着怎么丢人。后来随着工作的日益密切，我们在一起也开过无数的会，听过他无数次神侃，慢慢的就适应了。但还是留下了很多深刻的印象。
一天，许谦突然来了灵感，一大早就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当时我们正在规划着远洋天地第二版楼书的主题，"革命"的概念被他突然提出来，一连串史诗般的情节被他异想天开的联系在一起：解放、共和国建设、大生产、纺织工业、京棉三厂、劳动模范、三万人鼎盛时期、改革开放、万米无事故、国贸、计划经济、行业萧条、下岗、生存艰难、卖地、中远房地产、跟成哥叫板、建筑艺术、年轻的天地、新生、 创造６0亿…… 当时我们都有点救世主的感觉了，闹了半天咱赶上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敢情真够崇高的，太有意义了，不给钱也干。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和陈斐就晕着奔了琉璃厂，从专门经营革命题材的旧货贩子手里买了一大堆资料，有新旧中国各个时期的革命海报、大字报，有批林批孔批刘少奇的漫画集、革命形象老照片、印着"奖"字的搪瓷缸子、板儿带，绿军装，红底儿片儿鞋……花了两千多块呢。卖货的直以为我们是八一厂的，一个劲儿地问拍的是什么片子。回到办公室大家一起动手挂到墙上，营造革命气氛，结果下午片儿警就来了。 我连夜编写楼书的提纲，并配上插图，以及民主墙式的文革感觉十足的围墙设计方案。第二天一早就直接奔了许谦的办公室，没想到一夜的功夫，许总就变卦了。
"扇呼过头了，'革命'这词儿太敏感，惹出事就麻烦了？
于是除了班车车身上保留了一句盗用崔大师⑧的歌词"革命来到我身边，象一场爱情把生活改变"以外，后来的宣传中再没提革命的事，我们的准备工作就此算白费，这样的事还发生过好几回。所以陈斐说："听许总说话，就跟喝了似的：晕……"
二 说翻脸就翻脸
许谦很满意在Big burger的谈话，他非常相信敬业者情绪被理想感染后所产生的高涨的工作热情，因为他已经看准了我们具备过人的敬业精神与理想。于是当周他就带着段涛⑨走访了我们的办公室：简陋的机织卫胡同15号，当时我们的工作面积不足三十平米。我至今也不太明白他那时出于什么考虑，决定得几乎让人觉得有点草率，以至于当他把整套技术资料（属于机密文件）交给我的时候，考察时间不足二十分钟。我看得出段涛非常怀疑地望着我和许谦，听说后来许谦还专门为选择我们的事作过她的思想工作，段涛是我所认识的最热爱中远的中远人。她后来跟我说，在此之前，他们制作了严谨的招标计划，考察过数十家广告公司，其中还包括世界知名的企业。但事实证明许谦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这以后的工作中我们忘我的敬业精神，绝对超出了一般商业经营的概念。而且为了专心设计，之后的一年中我们大量拒绝其他客户的订单，现在看来，这个决策相当冒险，错误所带来的隐患在2001年底爆发了，当许谦段了我们的财路之后，我们才突然发现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客户了，这险些让早晨设计夭折。但是，漫长的不分昼夜的、巨大压力令人窒息的、挑剔得近乎煎熬式的、但又是绝对快乐的、绝对机遇的工作就是这样开始了。还有一个不争的事实，如果说早晨设计还算取得了一些成绩，那多半原因是因为我们拥有非常出色的客户（我也非常得意我挑剔客户的经营方针），使我们不断的从客户身上学习到新的知识，这样工作就变成了充满希望，乐趣无穷的事情。而在我们出色的客户行列中，中远房地产里的年轻人无疑是最杰出的。
勤奋是我们共同的特点，项目启动前的一段日子里，早晨设计的办公室成了几位"总"经常出没的据点，并且与我们一起工作到深夜，或经常在深夜被我们的电话叫醒，也毫无怨言，我们之间一度几乎没了隐私。最有意思的是，正式开工前的一个晚上，我们还开了一个动员大会，学着国外TEAMWORK的形式，成立了一个项目小组，许谦也来讲了话，当时我们都特激动，有点跟二一年似的。现在我回忆起来还觉着特傻，记得我在动员讲话时还举了《新长征》和《黄土地》的例子，楞说行业里缺乏开山之作，现在机会来了。今天看来，我们肯定没有做出什么开山之举，但当初我们真就这么想的。
可能因为我最能吃苦，而且都走单儿的原因，许谦往往把我俩儿见面的时间安排在晚上，每天晚上8点到12点就是我们讨论工作的时间。那一阵子，我俩儿经常出没于各个饭店的咖啡厅，有几次咖啡喝多了，回家整宿睡不着。
亲密无间的工作使大家很快熟悉起来，而且几位"总"根本没什么架子，渐渐的大家就随便起来，松懈的情绪有时也会影响到工作。这时候许谦严厉的面目才逐渐显露出来，这就是他可恨的地方，根本不通情达理，还是用陈斐的话形容就是：说翻脸就翻脸。许谦是从来都把工作和交情分得一青二白的人，或者他的人生观中就没有对交情进行过定义，他是迄今为止扣我钱最多的一个客户，无论任何原因，只要我们的工作出现了纰漏，哪怕是很小的，哪怕主要责任在甲方，他都是二话不说：罚钱！
当时的许谦也有人性化的一面，罚款之余真心教了我很多科学管理的知识，其实凭心而论，没有许谦的严格要求，绝对没有早晨设计今天的成绩。而且逻辑化思维方式；菜单式工作进程管理；严谨的工作态度，今天已经成为早晨设计的工作风格，这绝对是许谦逼出来的结果，它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我们只能感谢他。
三 玩儿的就是知识
在中远两个项目的服务队伍里，除了比盖房的建筑工人兄弟们多读了几年高中以外，我们肯定是最没文化的一拨儿。换句话说，如果让我们总结一下，为中远服务的过程中，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回答肯定是有幸能与各路大师合作了一把。虽然我们这帮人，爱把有思想的没思想的能人一并统称为大师，但参与"天地"与"风景"建设的各行专家还真就是眼下市面儿上最优秀的，与他们的合作令我们大开眼界，增长见识，这个收获比赚钱要值钱多了。
跟专家一起工作，我们简直是被带了一回研究生的感觉，而且还是速成班。我们经常因意识的进步而激动不已，从HOK那里学会了国际化的经营理念：把东家当成丈母娘，把自己当成顶门杠⑩；从HASSELL那里学会了人性化：怎么舒服怎么来，跟按摩似的；从张大师⑾那里学会了前卫：就是移花接木；从张勇⑿那里学会了时尚：奔宜家；从贾大师⒀那里学会中国气质：境界。
许谦是我们中间最会取彼之长的人，而且会抓紧一切机会学习，更会融会贯通之后形成自己的观点。有一次开创意会，我在发言中引用了《奥美的观点》里的一些句子，他听着挺有道理。结果第二天就能大段地背诵该书的论点，而且还包括《创意是怎样产生的》里面的句子，把我吓了一跳，一问方知：昨晚下班后先奔了西单图书大厦，看书到凌晨三点。我听后一身冷汗，下班也奔了书店，而且再引经据典的时候绝对不泄露出处。在这种氛围中工作我们的危机感和求知欲越来越强。
因为团结了许多非常智慧的人在周围，所以看上去许谦越来越智慧，在工作中他发掘并采纳了专家们的许多好创意或观点。比如LOFT 的知识是HOK的设计师带来的，我们将它时尚化之后安到了一居室户型的销售上；将新伟厂房改建成远洋艺术中心，最初是张勇的主意；张大师建议制造矛盾的视觉空间，烘托销售现场的戏剧氛围；高鲁⒁说服许谦简化设计元素使平面形象更鲜明；拿英文在报纸上扇情的勾当，除了小吴别人干不出来……我这么揭底可没有轻视咱们许总的意思，从客观角度说，这些经典的建议都不止一次在经理办公会上被否决，若没有许谦满嘴白沫地力争，大多不会实施。现在可好，这些都成了两个项目的彩儿，竟然还有跟着学的。
两年以来，艰苦的工作已经变成快乐的回忆。我们学习知识，而且还能品尝兜售知识的激动，这是人生中的一大快事。每每看见新客户全神贯注地听我讲解设计与他们各自商品的关系，奋笔记录我日趋纯熟的"许式分析法"时，陈斐就忍不住地想起许谦，说两句感慨的话。冷静下来的我也同样感觉，虽然发现并起用我们的是他，做主换掉我们的也是他，但是我依旧很敬佩他。上个星期在昆仑饭店的一个会议上碰见了小吴，她已经找到了为国际品牌服务的工作，并且依然自信充满朝气。聊起来大家都很感慨，彼此发现大家都在成长。
昨天陈斐开车提货路过慈云寺，看见"天地"的路牌已经换了新的，虽然也就两个星期没去，他回来说像是离开了很久，心里特难过。我们都希望远洋天地的项目形象越来越出众，年轻灿烂并永远充满朝气。特别值得一题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们终于成了远洋天地的客户。远洋天地曾经是我们帮助许谦出售的商品，现在却就要成为早晨设计的新家，夜里有时因为工作得太晚而失眠的时候，我经常开车到工地看看9号楼105-我门的新办公室，门卫和工地上的建筑工人，甚至中远其他部门的人们对我的出现根本不陌生，可能他们都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了这里的工作，还经常和我聊一会儿。这几天整个小区都在试灯光，夜色里远洋天地就像一座水晶宫，绽放着橙黄色的光芒，美丽极了……这是一个多么有趣的故事呀，突然发现我越来越热爱它。
魏来
2001 年11月25日晚
于龙城花园
注示：
①韩家英：国内著名设计师，深圳韩家英设计公司总监
②远嘉：中远嘉阳商务顾问有限公司，是中远房地产的销售公司
③指目前没什么像样的有吸引力的大活儿
④吴可佳：中远项目部员工，参与了远洋天地土地购买全过程。后调任远洋艺术中心主持工作
⑤王继新：天麟房地产副总，主持远洋风景的日常工作
⑥张森林：远嘉顾问副总，主持远洋天地远洋风景的销售工作
⑦指潘石屹
⑧指崔健
⑨段涛：远嘉顾问副总
⑩顶门杠：北京土话，指上门女婿
⑾指张永和：著名建筑设计师，非常建筑主持人，负责设计远洋艺术中心
⑿张勇：中加程式建筑设计公司设计总监，负责设计远洋天地远洋风景样板间与展示中心
⒀贾君：清华大学建筑学博士，清华建筑系图书馆长，参与远洋风景楼书文案创作
⒁高鲁：平面设计师，主持过中远房地产都市网景项目的平面设计，2001 年10月以后接任早晨设计，主持远洋天地远洋风景的平面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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