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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的最后几天
作者：魏来
雨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让路面映衬出天空中忧郁的灰蓝色，因为天气的原因，对面商店里传出的蓝调音乐更加显得令人怅惘，我们坐在原宿一条普通后街的咖啡店里，庸懒地欣赏着窗外的景色，仿佛路过的每个行人也充满了像飘在空气里的音符一般的美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音乐和咖啡带来的香味，仿佛这个城市只属于了自己，这时候时间停止了，我们决定挥霍掉整个下午，用来享受东京后街味道。
为了远洋自然（位于北京南三环外的一个房地产项目）的设计工作，我和办公室的三个同事利用假期跑到东京来，因为这个城市有许多把繁华与自然和谐依存的好经验，我们需要这些经验用在远洋自然的设计上。
第一次站到远洋自然那块地上的时候，是去年夏日里的最后几天，唯一留下的印象就是那些封藏在高墙内已有50余年的，一眼不能望穿的参天大树林，枝头硕果累累，我们随手就揪了一捧山查和几个柿子，还有一串黑紫黑紫的葡萄。没人会相信这里是都市中间的一片净土，因此它才显得尤其珍贵。在后来的规划中，中远房地产的同事们花了很多心思和资金去保护那一份意境，大家都想为北京的人居建筑贡献一个最亲近自然的作品，于是不懈余力地反复推敲设计方案……
来日本前，我们办公室的秘书在网上为我们预定了一个和式的国际家庭旅店，店主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个子娇小言谈和蔼。店址位于地铁线千鸟町站附近，出了站台走路不用3分钟很容易就能按照地图找到这家名叫"观月"的旅馆(http://www.kangetsu.com)，它藏在一个幽静的小巷里，依着山坡而建，最下面靠近街边的是一座看上去兴建不久的四层高的小楼，水泥立面，落地玻璃，西式格局，用一架极具现代感的玻璃桥与老院子连接。院门在山坡上20来个台阶高的地方，典型的日本牌坊造型，走进一步，迎面是一架木结构小拱桥，下面有溪水流过，水可能是从山上引来的，也可能是依靠电力循环伪造的活水，我们没去考证，反正它在小小的院子里转了几圈就不知道流到那里去了。
这个庭院不大，被两棵上百年树龄的老树的枝叶遮了个密密实实，即使是大白天，也是曲径通悠处，禅房花木深的感觉。庭院的称奇之处是一棵老藤子，从石头缝中间生出，直径起码有30公分，利用老树的枝干和房梁在空中盘旋，一直爬到房顶后面的坡上，陈斐（我们单位的摄影师）说这棵滕最少有500岁，我们虽然不信，但也没有足够的知识辩驳。房间围在院落周围有围廊隔着，灯光从枝叶间透出来，让窗里的画面在树影之间摇曳，显出别样的温情，这一份温存足以安慰异乡人闲来无事的乡愁。
这个旅店最令人难忘的地方，要算是在庭院里修建的露天浴池了，一共两处，给女士使用的在水泥建筑的四楼顶上，被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的树冠遮蔽着，月光顺着枝叶之间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映在池水上，波光粼粼。我并没有去参观过，只是凭借李蕊沐浴之后回来的形容加以想象。给男士用的那个我倒是天天都去泡，它就设在庭院的一角，溪水旁边，用木板围着，那棵藤子的根就在旁边，水池用大块的黑色卵石砌成，并不大，同时只能躺下两个人的样子，池水24小时都是热的，裸着坐在池底光滑的大石头上，呼吸着从大树顶上泄下来湿凉的气息，用挂在池边的竹勺捞起飘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好让池水映出你的脸，然后用木桶装满水，热乎乎地从头顶浇下去，一桶接一桶，那种享受有什么急事都得耽误了。有一天，外面下起了小雨，我们没有伞出不了门，就决定去泡"温泉"，坐在温暖的池水中，抬头看见雨水在树叶上溅开了花，然后稀稀落落地掉在池水上面，变成一个水泡，再破开，溶入一池温水中，本来是冰凉的，顷刻之间也温暖了。平生第一次这样怡然自得地坐在雨里，那一份惬意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我想这就是自然给人的心灵带来的抚慰吧，这才明白自然不仅是用来观赏的，更是能够真切地享受。
这个感觉把我的幻想带回到童年，80年代初的北京安静悠闲，白天街上根本没什么人，记忆里的那个城市，永远像一个正在午睡的人。我们这些在胡同里长大的孩子，有相当多的时间生活在房顶上，像是游手好闲的野猫蹿来窜去，那时侯没有多少高楼，房顶是逃离大人监视的天堂，是距离树冠最近的地方，还有充足的食物，可以安慰我们扁平的胃和肚皮，春天的榆钱、夏日的桑葚、秋天的大枣，都是我们无与伦比的美味，躺在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瓦片上，看着在高枝上打情骂翘的鸟、在屋檐下生儿育女的燕……想象着变化多端的未来……可悲的是，想象中的未来绝非现在，整日窝在沙发里，肚皮从胃部就开始隆起，盯着只有一个灯泡的天花板，想象着天花板上面一户人家正在进行的勾当……在阳光下你再也不敢有任何放肆，因为在你的周围前后左右上下到处都有可能埋伏着窥视的窗户，我们在建设繁华的同时，丢失了最温柔的生活。我童年生活过的那一片屋顶，现在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地方，地面、墙壁、天空处处都闪闪发光，令人目眩。正是如此，当我们看到远洋自然项目土地上的原生景观，就仿佛看到了一片历史，是一段活生生的画面，立刻就意识到它就是这个项目的最大财富。
建筑境界的高低，就看它与自然结合的完美程度。今天高速的机械化似的建设，让我们成为环境的破坏者，甚至我们曾经幼稚地认为环境就是铺设一些草坪，修建几个花坛，栽多少多少棵能够速生的泡桐……完全不对了，我们在用一种制作盗版CD的心态建设家园，让那些伪造的、貌似的、不自然的东西充斥了我们的生活，直至让自己彻底丧失了享受生活的能力。
在这个夏日里的最后几天，我们为了找新的办公室浪费了很多时间，看了特别多这样那样的房子，后来碰到了一栋建在林子边的很快就决定了，因为站在三楼的窗前，伸手就能摸到树叶的感觉在这个城市实在太难得了，它让我们忽视了建筑的缺陷。我们一个设计师同事从林子中间跑出来，兴奋地说："这个感觉太好了，你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我特别庆幸有机会参与了远洋自然的建设，它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使我重新认识了人居建筑的多重意义，有些道理你本来知道，但并不理解，只有体会过了，才算懂得。远洋自然，是我在这一年留意体会这些道理的起点。
2005-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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